公告三十點五

 

  費特力沿著隨清風送來,只有他才聽到的聲音,尋找話語的主人。

  那是沒法遺忘的聲線,本在記憶深處沈澱至失去了輪廓,只餘下清淡虛幻的味道。如今是翻倒的記憶,如沁人心肺的涼水,是神鳥的呢喃啁啾在耳伴回響。

  他感到自己的急不及待、不敢相信的疑惑和興奮,腳步被引領著。

  依歌勒森林湖邊,莉菲妮雅雙手環住了灰馬的脖子,在牠耳邊輕語著一種獨特的語言,如微風輕柔地撫拂著牠的長臉。

  費特力看到這一個久違了的女子。淡雅而絕美的容貌,一頭比夜空還要沉默的過腰黑長髮,點綴著如晚星的小珠兒。即使她刻意收斂了自身的魔力,露雲林斯還是感應到而低聲輪唱。黑紗的拂地長袍和披肩,只讓她更加成為黑夜的一部分。此刻身後平靜的湖水閃爍著藍月散落的繁華,剪影了她娉婷的身影。

  她欣賞著費特力臉上不能置信的表情,浮起了罕有的、充溢的甜美的笑意。她在灰馬的耳邊說了句話,輕拍牠的身側,牠就自己的走到一邊。費特力有些感慨,淡淡的笑了笑,那好像是她的坐騎那樣。

  莉菲妮雅踱到費特力跟前,稍稍歪著頭抬起下頷滿有意思的看著他。

  「連牠也記得我,我想,你不會不記得我吧?」流麗的精靈語,總是帶比語意輕淡的語調。

  「……莉菲妮雅……」費特力輕喚她的名字。這是一個虛無的假名,不及她真正的姓氏悠久,承戴了差不多跟世界同樣漫長的歷史。

  「我們許久不見了,我好想你啊。」莉菲妮雅半開玩的說。

  費特力亳不防備的迎上她的視線,讓她那雙異樣湛藍的眸子攝住了自己的靈魂,有好一陣子沒法言語,良久,才笨拙吐出一句精靈語,因為其他的話都不用說。

  「我也是。」

  莉菲妮雅仔細的閱讀著費特力的臉龐,感觸的輕語:「你老了。」

  費特力簡單的微笑。
  「我也想日子每過一天樣子就年輕一天哦。」

  莉菲妮雅無聲的綻放開如花笑容。跟著,牽動了六年思緒的內疚一閃而過,她關切的問:「你還好吧?」

  「我現在不就是好好的站在妳面前嗎?還是妳當我是不死物了?」

  費特力還是換了認真而使人安心的語調。
  「沒事啦,我沒事了。」

  對方的反應,使莉菲妮雅自覺到,自己對此人類放下了比預期多許多的著緊。她滿在意,轉過身走近湖邊,背著費特力,不讓他正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
  「我來,除了來看看你,還是來看看另一個人。」
  「哦?誰有這個榮幸?」看著她的背影,費特力由她帶過話題。
  「艾美妮.畢托隆。」莉菲妮雅淡淡的說。

  費特力打了個突,好不容易才能消化這個突然其來而熟悉的名字帶來的震撼。

  「妳認識她?」
  「我剛才見過她了。」莉菲妮雅故意不正面回答。

  「為了甚麼?」剛才給聲東擊西了。費特力能感覺到,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。

  「你的姪女還只是一個小女孩,甚麼都不知道。」
  「我也甚麼都不知道,妳告訴我好了。如果她做錯了甚麼得罪了妳,我替妳教訓她吧。」

  莉菲妮雅轉過身。

  「你也甚麼都不知道嗎?」

  二人四目交投,交換著互相的試探。莉菲妮雅輕淡的笑意依樣迷人,費特力等待著她的引導。

  「不知道啦,妳要給我一些提示我才可以猜吧。」

  莉菲妮雅還是保持緘默,像是要等費特力先投降,所以費特力只好投降了。

  「……艾美妮只是一個貴族大小姐吧。」

  「或許,她跟我一樣。」

  這一下子,費特力沉默下來。
  「……」

  費特力顯然是消化不了,瞪大眼睛有點失禮的看著莉菲妮雅。
  「這……」

  莉菲妮雅給費特力這個毫不掩飾的樣子逗得很高與,笑笑說,混合著冰冷的認真。

  「我也想確認一下。」

  「妳認為我會相信妳嗎?」費特力質問。
  「你會好奇,你會求真,這就夠了。」
  「妳真會利用我哦。」
  「我不會利用隨便一個人,一個人類。」莉菲妮雅把視線投落湖面。

  費特力嘴角不禁泛起笑意,卻是冷冷的說:
  「我相信,妳會知道,我有我的立場。」

  「你可以嘗試阻止我的。」
  「妳真會欺負我。」

  費特力大刺刺的歎氣,坐到草地上,支著頭怪無奈的望著對岸。

  「妳,果然是知道許多東西。」
  「我只是順著指引。」

  莉菲妮雅坐費特力的旁邊,跟他眺望相同的方向。

  費特力有些話溜到嘴邊,正要說出口,迎上她不可能挑剔的輪廓,秀雅的側臉,蒼然遠投的目光,就把話吞回去。畢竟,每個人的路都是不同的,費特力默想。

  莉菲妮雅正好發現他那有些發呆的樣子,嫣然一笑。

  「藍火一夜吞噬一座城堡,我想你不會不知道�堶惘閉し穨a?」
  「我上次是到那�堨h的時候是二十年多前的事,妳不會期望我在那個年紀會清楚知道那�埵閉し礡A並到現在也記得吧?」

  莉菲妮雅但笑不語看著費特力,表情像是故意在問:「是這樣嗎?」

  費特力毫不客氣的回望她,臉上寫著一句「妳不信是妳的事」。

  然後雙方沉默了一陣子,費特力若有所失的遙望遠處。

  「我還沒進去。」
  「那是因為你知道�堶惘閉し礡C」
  「與其說是知道,不如說,是相信吧。」
  「我會帶走它。」

  費特力頓了頓,好像要很吃力才能說出來。

  「依照妳的說法,若果有誰要阻止妳,那第一個將不會是我。」
  「我想,你首先去阻止的,也不是我。」
  「大概,流著相類似的血液吧?……」

  費特力陷入沉思,莉菲妮雅享受著那種或遠或近的寧靜和舒服,打量著這個在自己漫長的生命中也許會一閃即逝的人類。

  良久,費特力開腔,像談論別人的事情的冷漠。

  「畢托隆家族,究竟流著甚麼的血?……」
  「不是血統,是血液。誠然,畢托隆先生還欠一些甚麼。」
  「……妳連我爺爺也認識?」
  「正如你認識我的故鄉。」
  「那艾美妮就行了嗎?」
  「我想知道。」
  「那就非進去不可了。」
  「對。」
  「除了妳想要的,�堶掄晹閉し礡H」
  「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嗎?」

  莉菲妮雅跟費特力微笑。費特力深知道,只要莉菲妮雅喜歡的話,她可以用魔力控制他,他會成為她一隻永不知背叛為何物的棋子。

  眼前,湖的對岸,畢托隆家倒塌了一半的城堡給森林豐茂的簇擁,藍火攀延過的石牆剝落出一種新的色調,承載了今夜藍月的哀愁。蔓藤和樹木成為了城堡新的支柱,是綠油油的歷史錦袍加身,在微風中的展示一種動態、不滅不朽的生命力。

  費特力站直,然後稍稍欠身,像騎士一樣托著莉菲妮雅靈巧的手,讓她優雅的站起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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